【2012人權報告_居住權】老臺北的聯想─側記士林王家與拆遷事件(張立本)

本文刊載於台灣人權促進會出版之2012人權報告。原刊載文章於倒數第三、四段漏字及錯段。對於原作者深深致歉,並於此刊載作者原文。

 

老臺北的聯想

─側記士林王家與拆遷事件

張立本

世新大學兼任講師

 

2002年1月,原負責臺北車站地下化,後承辦松山、萬板、南港等鐵路地下化工程的「地鐵處」更名為「交通部鐵路改建工程局」,業務擴為全國鐵路改建。同年10月,士林前街附近經市府判定「建築物年代久遠有傾頹或朽壞之虞、建築物排列不良或道路狹小」,公告為都市更新地區。

 

生活世界無所謂恆常,只是人們的記憶太短暫,很難將分別發生的事情拼湊成像。就像,在「臺北」來臨前,士林早就在那兒了,地方在,人也在。這不是文字遊戲,因為1967年臺北市改制直轄市的時候,才將原「陽明山管理局」管轄的士林鎮、北投鎮,及臺北縣的景美鎮、南港鎮、木柵鄉、內湖鄉等六鄉鎮,劃歸臺北市。由於預測人口會膨脹,都市先行吸納了農村,地圖定位隱喻空間功能的安排,隨之來的就是地景變遷的魔術。

 

白色年代的1958年,前街十四號的女主人李淑湄在雲林出生。李淑湄的元長家中主要種植甘蔗,供糖廠之用,也有竹、土豆。臺灣此時剛開始「出口擴張」政策,以「世界工廠」的角色編入全球生產鍊;農村勞動力也在政治經濟的要求下被塑造出來。元長少女在土庫高中時就開始「建教合作」生活,畢業後即循親戚之路北上賃居蓋滿工廠、擠著城鄉移民的三重。這是許多老臺北,甚至全臺灣的記憶,蓬勃發展的車床、機械、鋼鐵、塑膠業,外內兼銷,臺灣與世界的關係,影響了不同城鎮、及城市不同地點的角色。

 

李淑湄擔任機械公司會計時,在公司遇見王廣樹。王廣樹稍長,1953年生於士林前街,當時叫做「大馬路290號」。排行老三的少年時期,經濟正在起飛。1969年16歲的時候,父親向親友購置了西園路一幢二層透天厝,也就是這一年,老家鐵路的東邊修築了「士林一號路」,與蘭雅的天母路合併為中山路一、二段與天母一路,亦即1974年後陸續更名的中山北路五段到七段。高中歲月住在西園路,王廣樹在開南學齊了鉗工、車床、翻砂、鉋床、鍛工、木模、製圖,七大關卡,也成為出口擴張時代的生力軍,當兵前就在好幾個鐵工廠實習或工作。

 

王廣樹與李淑湄1979年婚後仍住西園路;同年行政院聘請德國顧問規劃鐵路地下化工程。這是台美斷交後一年,第二次石油危機剛過,社會變化很大。許多重大建設也這兩年完工:中山高全線開通,亞洲當時最新的桃園機場啟用,還有新竹科學園區。幾年後,因為王廣樹換工作去開客運的關係,在中和總站旁的公寓買下其中一戶。中和鎮是在他們結婚前一年才改制縣轄市。

 

如果我們還記得,那時的臺北,往東過了基隆路便算郊區。比較熱鬧的只有臨松山車站的五分埔成衣區,及緊鄰兵工廠的四四南村;再往東的南港除了中研院、火車機廠,只有工業區,輪胎、肥料、麵粉工廠、軍營。市中心則除了如今已成藝文區的華山酒廠,還有煙廠、臺北酒廠、臺北火車站的扇形停車廠……佔去大片空間。由於房地產還不受資本覬覦,土地閒置是沒有關係的。往西臨河處,跨過鐵路的更西南,龍山、雙園,南機場、克難街附近,有許多便宜居所,這片後街雖然狹小擁擠,卻是1940、50年代農村北上者的第一個落腳地,因為居住需要故有存在之必要;此外就是華中橋附近的海外公司、大同公司等。

 

記憶還算數的話,他們於1982年買下房子搬去住的時候,中和剛成為60、70年代承接城鄉移民的據地。隔年,臺北車站鐵路地下化動工,臺北都會空間變遷的籌碼排上桌了。這時的中和,沒有盤旋在上的台64號高架,中正路甚至不存在,所以剛從計程車轉行開客運,除了石子路難行,因為路、車少的關係,也不大困難。此時臺灣正加速經濟自由化、放寬進出口與投資限制。再一年,政府試圖以「十四項建設」啟動內需的關口,王廣樹受兄長之邀,到了現在還在那兒的公司從事設備處理。也就是1984年,坐滿34年牢的最後兩個50年代白色恐怖終身監禁政治犯林書揚與李金木獲釋。

 

歷史在走。王廣樹夫妻結婚那陣子,前街十八號的王家駿轉行做大樓消防管線處理。王家駿生於1953年,13歲國小畢業,也就是設置高雄「出口加工區」那年,他進工廠「學功夫」,製作織布機台。同樣是典型的「臺灣工作」。他還記得,1971年退出聯合國,原本賣給遠東、三槍等紡織業的機台工廠生意直落,於是他也回家,開始和父親學鐵工、電焊。王家駿的父親是日據時代領有證照的鐵工技師,電焊的工作傷害使得他們的膚色比一般人來得黑。對王家駿來說,雖然工作地點常不固定,跑遍屏東、台中,但印象中的此後至少十年間,因為建築業蓬勃,加上工作上的人際網絡的關係,鐵門、鐵窗的工作都很好做。

 

1980年前後,王廣樹的兩個小孩分別出生。這幾年,空間政策上,信義計畫區的構想形成了,促成四四兵工廠遷址。無形的力量正在改變時空,接著的十年,由於產業外移導致大量關廠與抗爭,當時積欠的薪資,政府至今仍束手。臺北都會區的地景轉型繼續添柴,行政院經建會在1986年通過了「北淡線」改建捷運的計畫。都市工程蠢動,鐵路地下化與捷運的孿生,轉化了鐵路沿線的土地,淨空了市區與近郊的眾多廠區,但要再過二十多年才知道結果。

 

進入1980末,北二高動工。1993年,中和通車。王廣樹記得,北二高土地徵收時,鄰居也在抗爭,他就是那時候在鄰居家養成喝茶的習慣。1988年,淡水線鐵路停駛,士林前街乃至淡水線全線的空間關係真正開始改變。某些屋子的背後,成為了炙手可熱的店面;可是如新北投線附近的區域卻也就此卡在時空中。魔法師在換把戲。同樣1988年,郭石吉等數十位議員於議會建請市府,不得變更捷運兩側土地都市計畫且不得限建。潘朵拉的盒子打開了。1989年「變更北淡鐵路沿線土地為交通用地計畫案」規定,捷運沿線交通用地得據以做為建築線,日後如松山鐵路地下化也如此放寬規定。

 

雖然工廠在外移、工人在抗爭,但1989年的忠孝東路卻史無前例爆發數萬人夜宿街頭的「無殼蝸牛運動」抗議高房價。魔術發酵,資本在尋找新出口。房地產燃燒便難熄滅,政商角力入侵全臺的市地重劃、區段徵收、都市更新。地景變遷具有社會意義,政策轉變更有政治意涵。1998年制訂都市更新條例,迄2012年的每個修法環節都在加速流程、資本「去管制」。個別市民必須自行和地產商比大小。在前街這兒,2002年被劃設為都市更新地區,其中多為商業區,名目的變化使得增值的可能性由隱更顯。

 

社會經濟與政治變遷肅清了市區大型公有地,如松煙、小帝寶爭議、南港202兵工廠撤除後的定位問題。幾條捷運同時在挖,追討公家宿舍與公有地、針對公有地上違建戶興訟,土地騰空與公共工程加成了吸金效果。地下化後的原臺北車站扇型停車場土地,至2012年底才宣布標出。與此同時,經「省道」往南,三重、新莊等地,跑了老闆的空蕩廠房,則多半悄悄轉手與變更,蓋起住宅。土地成為資本儲存所,凝固的生活又晃動了。

 

多年前編入「臺北市」的土地,彷彿真的成為「都市」,即價值想像無窮無盡的土地了。2006年,王廣樹全家因家事的緣故搬回士林,同年翻修老屋,又遇建商上門詢問都更意見。2010年,幾十年前清掉「阿督仔厝(即天母、圓山與陽明山山仔后周邊,消失中的白屋)」的美軍顧問團宿舍原址,舉辦了「花卉博覽會」。同年,臺北市制訂有利彈性化投資的規定,擴大吸金附著於都市土地。2012年3月,前街王家的土地,歷經劃進市地、鐵路拆除與捷運完工,到因公劃都更而拉抬潛在價格,終又由於法規潛藏的金權權力不均等,被強制拆除。50年的歷史與社會變遷,都市規劃及土地政策所驅動的土地利益的徒增,還是被潘朵拉盒子裡的怪獸吞了回去。

 

2012年6月,王廣樹大女兒牽著她老公,站在抗爭的組合屋前,穿著白紗爬上怪手機台拍結婚照。同年,網路爆出了臺南市鐵路地下化東移所引起的爭議……。故事在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