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權個案

一小片青空 / 蘇建和

我的房間兩坪不到,被關在這裡已快八年了。我不了解,為什麼我要被關在這裡。是因為警察的刑求逼作假口供,或是檢察官在警局的作為?還是法官自由心證的結果?我很清楚自己的清白,可是又有幾人真正用心去了解事情的真相?都沒有。多年來偵、審過程中,除了辯護律師日以繼夜的追求事實真相,訴訟過程實在草率。若非監察院調查、法務部的審慎、檢察總長的仔細,以及學者、正義人士的義正嚴詞,沉冤根本難以昭雪。

  每天,我總花很多時間看著窗外。隔著鐵窗,隔著加上水泥柱與鐵網的「窗口」能看到的是一小片的天空。望著這一小片的青空,心裡實在有許多的為什麼。但是自己從未因人生坎坷的不幸而挫折沮喪,只希望自己的遭遇能換得對更多人的幫助,才不枉我失去的青春。又逢司法改革會議的召開,從報紙看到,會議尚未開幕,卻已亂不可言,共同生活在這塊土地上,我們需要一個真正民主法治的國家,不為個人利益也不為權勢,共同努力去面對問題。我這樣說或許有些奇怪,這只是我的想法。改革司法是非常重要的事,看到有心人士不辭辛勞的努力改革,實是欽佩他們,而對我而言,自己也沒盡力幫忙,我也需要包青天。

  望著窗外那一小片青空,也不知何時才能見到一望無際的青天。

(<台灣副刊>, 1999/7/5)

仰望黎明----土城看守所探三死囚之行 / 楊翠

近午十點,我們置身土城看守所的圍牆外,駐足等候遲來的同伴。已經入夏,籠罩在一天地亮粲陽光中的土城看守所,比起周旁人家,似乎顯得更加酷熱。 我隔牆向內張望,所內不見花木扶疏,建築物方方整整,像是軍營一般,也許正是因為如此,才會特別顯得暑熱熾烈。我很疑惑,一個看守所的空間場域,綠樹怎會如此稀少,花香更是被阻絕在圍牆外。一個連樹蔭與花氣都如此稀薄的空間,真是荒蕪枯槁得可憐。

同伴到齊之後,我們走進看守所內。經過一番手續,終於可以面會了。一行人錯落穿越一小段陽光映照的道路,進入一棟到處有著鐵欄杆的建築物,再彎進一個小房間,房內擺著一張長條桌,三個穿著藍色囚衣的青年站在我們面前,周旁站著三兩獄警。那是我們期待中的蘇建和、劉秉郎與莊林勳。

我早已經從資料中見過他們,認知他們,但是,真正面對面,看到三雙真實閃動的眼睛,才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未曾用心去認識過他們。蘇建和、劉秉郎、莊林勳三個人比鄰坐在長條桌靠內牆的一側,我們則一個挨一個坐在他們前方,負責做會談記錄的獄警,紙筆已經安置妥當。坐定之後,一時之間,我和楊渡卻都不知該如何開口,只覺幾雙眼睛往往返返,狹小的空間裡,頓時凝滯著沉默。

飛入尋常百姓家 / 張娟芬

時差。九五年就三審定讞了的三名死刑犯,拖著金屬沈重的撞擊聲來到了九九年。去土城探監兩次,眼前是三條隨時可以被取消的人命,三個早已被宣告應該消逝的形體。槍聲都響過了,我聞到火藥擊發的煙硝味,子彈劃過空氣嘶嘶飛行,慢動作。時間是借來的,卻不知道到底借到了多少。拿一把尺,循著子彈行進的方向往前畫虛線,單薄的胸膛跳動的心就在不遠處。虛線中的空白串起成為實線的時候,三個生命就將斷裂成為虛空。

  那好像不是活著,而是暫時還沒死。那好像不是生命,而是類死亡,類鬼魂。搶在某種時差裡,我們會面,進行幽冥兩隔的交談。

  當蒼白的面容與我相對,我很自然的去尋找他們與我的關連性。我們年齡相近,他們小我兩歲。被捕的時候才十八、九歲,如果沒有冤案的發生,我們不會相見,彼此的生命也不會因此感到缺憾可惜。如今我們還是在冤案的前提下相見了,無法忽視這個前提,卻很想忽視。第一次見面,我一點都不想問案情,獄中八年,他們說過上千次吧,生命不該只剩下這個。只想若無其事說一點有的沒有的,運氣好的話,也許可以不動聲色的,悄悄收藏一枚微笑。

我為什麼要挑戰國安法?

我為什麼要挑戰國安法?

黃文雄∕撰\r

十一月十日,我因為被控國安法未經申請許可不得入境的第三條,出庭應訊。過程中,法官問我:「如果你(在海外流亡時)有管道可以提出申請,你會不會這樣做?」我的回答是:「即使有,我也不會申請,因為我早就認為該法不但違憲,而且違反政府簽署過的國際人權公約。我一直等待著在法庭上挑戰它的機會。我很高興今天有這個機會。」

如果讀者不健忘,國家安全法是一九七八年解嚴那年通過的,是取代戒嚴的大一號鳥籠。大一號的鳥籠寬鬆一點,但鳥籠仍然是鳥籠,只是很多台灣人忘了它的存在而已。國安法所拘束的絕對不只是我一個人。多數台灣人對還有待正常化的許多反常現象已經見怪不怪。如果你也是其中之一,請聽我一一道來。國安法關係著你作為一個台灣公民的驕傲和尊嚴。

以我被控違反的國安法第三條為例。它規定:「人民出入境,應向內政部警政署出入境管理局申請許可。未經許可者不得出入境。」什麼是出入境許可?

在比較先進文明的國家,甚至在很多並不那麼先進文明的國家,只要你持有有效的護照,你便可以隨意出入自己的國境。只有你到其他國家時,才必須在持有護照之外,另辦簽證。簽證正是一個國家要求他國人民的出入境許可。根據國安法第三條,你出入自己的國境竟然要辦簽證,所謂中華民國不是把台灣人當外國人嗎?這是對台灣人多大的侮辱!

黃文雄11月10日出庭答辯狀

狀別:刑事答辯狀

股別:祥\r

案號:八十七年度易字第二四七四號

當事人: 被 告 黃文雄 均詳卷\r

辯護人 邱晃泉律師\r

辯護人 林詩梅律師\r

為被訴違反國家安全法案件,提出答辯如後:

首先,我必須先指出檢方起訴書中所謂﹁犯罪事實﹂部份的錯誤。起訴書說,﹁黃文雄於八十五年間某日:::在不詳地點,偷渡入境﹂。我想聲明:第一,我在一九九六年五月六日召開記者會之前回國,其他皆為檢方的揣測之詞;第二,所謂﹁偷渡﹂如果是﹁未經申請許可﹂的同義詞,還可接受。其他﹁偷﹂字的不良意涵,都是檢方的價值判斷。事實是,我是以每一個台灣公民都應有的尊嚴和驕傲,回到我自己的國家的,無所謂﹁偷﹂不﹁偷﹂。

檢方說我違反國家安全法第三條。該條的要點是:﹁人民出入境,應向內政部警政署入出境管理局申請許可。未經許可者,不得出入境。﹂這是本案關鍵所在。

Pages